百無禁忌不累格

小時後的黃俊雄布袋戲曾經演過封神演義，滿天神佛鬥法的情節精彩異常。
可說是現代武俠、科幻與魔幻小說的原型。
不過如果從神話學的角度切入，又有許多想像不到的隱喻在內。
世界上每個古文明都有自己的創世神話，怪異的是，漢文明的卻十分模糊。
很多遠古神話與習俗經過禮樂的刷洗以後，都成為怪力亂神而已（如山海經）。

舉例來說，希臘神話的諸神直到今日還是引起無數討論，雖然沒人在拜了。
印度的神話故事更是多如牛毛，例如「摩訶婆羅達」與「羅摩衍那」兩本史詩。
內容幾乎無所不包，而前者更是「奧德賽」加「伊利亞圍城記」的七倍長。
在日本有「古事紀」、埃及有「死者之書」、猶太人有舊約．．．

有趣的是，「特洛伊」、「摩訶婆羅達」的俱盧之戰、與武王伐紂，幾乎同一年代。
大約是西元前1200～1400年之間，3200年以前，以歷史眼光來看，很接近了。
特洛伊在土耳其、俱盧之戰大概在印度德里，商周之戰則在現在的中國河南省。

希臘人跟印度雅利安人本是同種，分家以後還同個時期打仗，真巧。
幾乎全人類在那個時段都著迷於戰爭，也許是剛好遇到文明發展的瓶頸吧？
特洛伊之戰表面上是因為海倫討客兄，實際上是城邦間的宗教與政經利益衝突。
「摩訶婆羅達」起源於五兄弟與其一百個堂兄弟爭王位的故事，也是仙拼仙。
到後來非打不可的原因之一是因為五兄弟（稱為「潘達閥」）的妻子受辱。
而紂王則是因為妲己惡搞，女人總是戰爭的起因啊，雖然大多數是被牽拖。

希臘人破城以後願意為了海倫的美貌再打十年，當然，有只剩一隻嘴的感覺。
印度人打完以後還請雙方的女眷一起祭祀，普渡雙方的死傷。
只有周朝人斬了妲己，連個婦女都不放過，還要妖魔化人家，Orz～

當然囉，這三者當中，也只有封神演義的文學價值最低。
跟其他兩本作品比只能說是懶教比雞腿，成書時間也最晚。
是16世紀明帝國一位道教人士陸西星寫的，另外兩本最遲都在5世紀就成書了。
根據維基的資料，作者本身沒有出家，但是被尊為道教內丹東派祖師。
提倡陰陽雙修（天魔極樂？），寫了這本暢銷書讓女兒有嫁妝，XD
晚年又學佛，難怪封神演義裡超S級的人物幾乎都是佛菩薩。

至於紂王，很有可能是政治宣傳下的犧牲者，所以大眾媒體很厲害的．．．
某些考古考證，當時的商朝其實是個高度發展的精緻文明。
相比之下的西周其實是比較野蠻的，但是因為在東南方有戰爭，所以有機可趁。
先秦以前的典籍沒有把紂王講的那麼邪惡，甚至是個聰明穎悟的帝王。
只是可能因為被抹黑，如酒池肉林形容有錢人的罪惡，皇后也成了各種幫兇。

還有比干剖心，極可能是像「阿波卡獵逃」的情節，是一種祭祀儀式。
不也說比干是有「七巧玲瓏心」的聖人嗎？正好是最好的祭品．．．
不只瑪雅或印加，幾乎所有古文明都有這種活人祭禮。
甚至連商湯自己（呂氏春秋記載），在流放夏桀以後發生大旱災。
於是退位、然後自焚求雨成功，雖然這事本來該是女巫做的。
紂王後來自焚鹿台，也算是前後呼應吧．．．

廢話不多說，切入正題講內容～
故事從紂王豬哥性發作，跑去祭拜女媧娘娘時虧人家。
堂堂一個補天女神怎麼可以被性騷擾，於是派幾個妖精去迷惑他。
最有名的狐狸精就附身在妲己身上（要報仇也該找妖精算帳啊．．．）。
從此紂王就像躁鬱症發作，把人才都逼走或幹掉。

姜子牙原本到崑崙山跟元始天尊學道，結果一直不能過口試畢業。
乾脆下山幫人命相維生，又娶到一個碎碎唸的老婆，越唸越衰洨。
曾經短暫的進入殷商集團服務，但是得罪皇后被紂董辭頭路。
結果七十幾歲高齡失業，被迫離婚後去當遊民，閒閒在河邊釣魚。
碰巧遇到西周集團的昌董，相談甚歡後當場聘他做CEO。

剛好命運的鎖鏈出現，要考驗這一堆上古仙人。
受到元始天尊的老師「鴻鈞老祖」（一說即盤古）賞識，姜總在凡間執行封神。
一方面擔任西周集團執行長，一方面擔任封神協會秘書長。
封神榜其實是仙界的ISO12000品質認證，不夠格的仙人就要降格去當神。
從逍遙自在的SOHO族變成固定打卡的死上班族，受天庭的管轄。
原因在於道教設定的仙人是以肉身存在的，但每一千多年要斬一次「三尸」。
大概就類似貪嗔癡之類，對肉體的執著與迷戀（令人想起「三尸腦神丹」）。
而這群大仙一直沒有斬斷，於是就犯了「殺劫」，藉著人間大戰來「應劫」。

以上這段天語相信需要解釋一下，佛洛伊德不是提出人的原慾（libido）嗎。
指出人類有生的本能與死的本能，仙人永生不死是屬於生的本能。
但事物不可能恆常不變，必須要有新陳代謝的循環，這就是死的本能。
而仙人們沒有將死的本能朝內作用，那麼就必須向外宣洩，所以有殺劫。
仙人們互相鬥法寶，其實就是各種原慾、驅力的展現。

這樣的背景下，鴻鈞老祖的三個徒弟（其實就是道教的三清）各有派系各顯神通。
太上老君是大師兄，小說中其派系不明顯。
二師兄元始天尊，在崑崙山的玉虛宮招生，以人類居多，是「闡教」教主。
三師弟通天教主（即靈寳天尊）在碧遊宮招生，是截教教主。
通天教主的弟子最雜，各種非人、精怪甚至星宿天體都是座下弟子。
而紂董、聞太師跟武成王黃飛虎也都是截教門人，兩教的大戰就這樣進行了。

當初三教教主一起簽署了封神榜，其中大多數都是截教門人。
通天教主畢竟是師弟，也是無奈，只是後來火大了，擺了一堆大陣殺得天昏地暗。
截教門人的戰鬥力其實是比較強的，人類有黃飛虎、神仙有雲霄三仙姑。
只是後來都壯烈犧牲，尤其是雲霄三仙姑，使玉虛十二仙幾乎全破功、打回凡體。
用的法寶叫做「混元金斗」，其實就是屎尿桶啦！
又是被女性掌管，當然有類似「靠的住」的功能，難怪神仙全破功．．．
屎尿象徵「肛門期」的驅力，所以的確是超強的法寶啊。

三仙姑的金蛟剪跟黃河陣也都厲害無比，只是被兩個師伯來破陣。
全真七子能同時抵擋東邪西毒嗎，想也知道下場。
可是三仙姑對闡教弟子手下留情，元始天尊可是護短又斬草除根。
天庭是有那麼多職缺喔，需要這麼多勞動力．．．

從文明的進程來看，闡教與截教的消長象徵了當時人類意識的改變。
殷商雖然是高度發展的文化，但是鬼神、精靈祭祀崇拜極盛。
也不是批評迷信，而是潛意識、夢與直覺的層次仍佔上風。
所以代表殷商文化的截教弟子，多半是飛禽走獸、山精野怪。
而助周的闡教，代表的是人類自我中心的理性思維與人本傾向。
簡單來說就是天道與人道的消長，像是韋伯的「除魅化」過程。
制禮作樂、寫下周易的周民族，當然是佔了上風。
不過使的漢文化太早熟，成為一個實用至上、想像力貧乏的文明。
這也許是為什麼宗教不發達，但迷信依然鼎盛的原因吧。

故事最後以姜太公封神、周王分封列國結束。
哪吒三太子、托塔天王李靖，都是家喻戶曉的人物。
其實這兩位是借用佛教傳說，可見明帝國時佛道合流（其實是一起衰退）的情形。
其他主要人物也都成為紫微斗數中的主星，代表某種命格與傾向。
甚至仍然活躍在目前的民間信仰，例如武財神趙公明。

另外奇特的一點，其他的史詩或創世神話作品，都是「向上提升」的層次居多。
木馬屠城後的奧德賽因為得罪海神迷航十年，靠著智慧與勇氣克服一切返鄉。
摩訶婆羅達的結尾是五兄弟朝聖贖罪、超越幻象達到「梵我合一」。
只有封神榜結局是一堆仙人死後封神、諸侯裂土分疆。
不論人神，都被納入龐大的封建官僚體系裡運作，完全的世俗化．．．
唸政治學的搞不好可以此題目寫篇「從封建貴族到中央集權」的論文，XD
基本上，在偶看來，這是古中國文明開始退化衰老的前兆。
欠缺新的刺激、新的夢想與靈感的泉源。
而之後的神怪作品，更多是陳腔濫調、不值一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