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鄭南榕先生爭取百分百言論自由,讓KMT只有屍體可抓的十九週年。之後,漸漸的,台灣有亞洲有最高度的新聞自由(大概除了日本以外)。所有可以在電視上、大路上、網路上與廣播節目上大膽批評統治者、不論有沒有根據,都無需害怕的人們,的確是該記住這樣的一個人物。包括那些認為紀念鄭先生就是在操弄悲情、挑動族群與恐懼的人們。對了,鄭南榕是俗稱的外省人……
引用胡慧玲女士的舊文:「我喜歡這樣想你」
16年前的舊文。
我常常想你。
想你,以一種幾近殘忍或敗德的方式想你,快樂的想,嘴角含笑的想。或者說,我喜歡這樣想你,或者說,我想你喜歡我這樣想你。
寒流來,大家圍著吃酸菜白肉火鍋的時候,我想你。農曆春節鞭炮聲中,興高彩烈打麻將的時候,我想你。細細春雨裡,黃澄澄的木棉花轟轟然開在高高的枝頭上,我想你。認識一個爽快俐落踏實努力的新朋友的時候,我想你。看到好書,讀到好文章,聽到荒腔走板的歌聲,我想你。知道別人也想你的時候,我想你。快樂的時候想你,不快樂的時候,我也寧可快樂的想你。「他媽的,鄭南榕,我對你真好,好的連我自己都感動了。」你生前我曾三番兩次嘀嘀咕咕,現在偶爾我還會如此自言自語。
我想你,因為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一個很好很好的老闆。我想你,快樂的想,嘴角含笑的想,因為我不把你當作一個英雄,一個烈士,或一個神祇。
前幾天,我和吳乃仁講話。他說了一句話,原句我已經忘了,大意是說,他從不鼓勵人家為兩千萬台灣人犧牲,因為他有時看到台灣人,只想一巴掌打下去,搞不清楚為什麼要為這種人犧牲。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如果我們曾經積極的做什麼,或乾淨的不做什麼,並不是念念不忘要為兩千萬台灣人犧牲奮鬥,而是為自己,為了自己的心安理得,為了自己晚上好睡一點,為了以後不遺憾。你做的種種,應該也是這樣吧。我早早放棄詮釋你生前死後的意義和影響,寧願認定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自己的信仰,或諸如此類很抽象很遙遠卻很不可或缺的東西。因為諸多台灣人的諸多模樣,也常令我忍不住想要一巴掌往他的腦袋瓜打下去呢。
一年多前,心情正悶時,我曾寫信給日本的阿娟。匆匆歲月,我不太記得詳細內容,約略是說,自從你走了之後,回想過去,彷彿力氣已在那幾年用完,再也沒辦法做任何需要耐力和意志力的事情了。我的一部份生命,隨著你的死去而死去了。春寒料峭,我在霧濛濛的窗前寫信給遠方的友人,寫著寫著,禁不住就趴在書桌上哭起來。無法遏止的淚水,分不清是為你流還是為自己流。
也是從那時開始,我暗暗立誓,此後不再為自己落淚。
漸漸我化繁為簡,自然而然把自己整理成一種「讀者文摘」型的人物。漸漸我比較能夠快樂,啊,快樂是可能的,如果你願意。豪情壯志,寫在雲上,絲絲隨風而去。 「 如果我能阻止一個心破碎 我便沒白活 如果我能使一個生命少受點罪 或緩和一點痛苦 或幫助一隻昏迷的知更鳥 再度回到它的窩我便沒有白活」這是閣樓詩人艾蜜莉.荻金遜的詩。是的,我已經是「讀者文摘」型的人類。
其實你一直很容易快樂。從前在編輯檯處理你的稿子,似乎很少給你好臉色看。我們說別人的文字是「化腐朽為神奇」,你的恰恰相反,是「化神奇為腐朽」。對於我們無情的比喻,你總是好脾氣的笑著。難得幾次稱說讚你稿子寫的好,你就掩飾不住滿臉暢意,立刻用加倍的形容詞鉅細靡遺的讚美自己,然後以走路有風的步伐,咻咻有聲的走回總編輯室,繼續寫稿。
是的,你的字典裡沒有「謙虛」。你很少推拖拒絕,很少以退為進,倒常常以接近突兀的明快口氣,說,是,我可以,我來做,我做的很好。於是,你就去做了。
你還喜歡讚美你的妻子和女兒。對現時的男人來說,眷戀女兒似乎是社會所允許的,大聲誇耀妻子的諸多能事,往往遭人側目。我識你於微時,於你「相妻教女」的日子,常看你穿著短褲,趿著拖鞋,牽著小竹梅坐公車逛台北市打電動玩具。在識與不識者面前,你大言夸夸,說你娶太太第一名,說你太太穿著打扮第一流,說你太太在廣告界提案比稿第一把,又說你太太如何為你傾倒,為你痴迷,云云。聽者有人皺緊眉頭,有人扭頭輕笑,大部份人不以為意,我卻確信你是一個難得的有氣度有自信的男人。
竹梅也是。辦雜誌的時候,葉菊蘭廣告公司上班早,你帶竹梅到亞都咖啡廳,父女兩人看報紙吃早餐,唧唧咕咕說話說個不停。你送竹梅上學,接竹梅放學。逢人就瞇瞇笑,說,「啊,我和別人的太太有約會。」快樂兩個字簡直就刻在額上,要向全世界的人宣布你的幸福。
你走後,竹梅寫了一首詩。說你是她的太陽,卻是她叫不回的太陽,太陽不見了,她覺得好冷好冷。
我常覺得,你們是彼此的太陽。你們一家三口互相狂戀,樂成一團。
近月來,為了編你的三週年紀念集,我數度前往你家。竹梅已經六年級了,聰穎過人,美麗倍增,將來有傾國傾城的可能。她在廚房磨菇半天,才款款移步出來,端著茶托,輕柔的說,「胡阿姨,請用茶。」茶托上是白瓷鑲金邊的茶具,清澈茶面上漂著一片新鮮艷麗的紫紅玫瑰花瓣,另外兩個白瓷茶盤,一個擺了幾粒貝殻狀的巧克力糖,一個則裝著金黃透明的桔子醬,都襯著帶水珠的紫紅色玫瑰花瓣。「胡阿姨,紅茶加一點點桔子醬,攪拌一下,妳試試看,很好喝呢。 」
你的妻子也只有在提到竹梅時,才綻出甜滋滋的笑容。我們喝茶講話,說著說著,她就入了神,自顧自又說起不相干的主題,也是永恆的主題,「哎,竹梅怎麼這麼漂亮,這麼漂亮。」這類的問題,她可以不停的自問自答。多年來,其實我也習慣了你們一家狂戀三人組的語言模式。至今她仍維持舊習,無論討論什麼事項,她永遠可以天外飛來一章,瞇著眼微笑起來,旁若無人的柔聲說,「哎,鄭南榕,真英俊,一輩子沒見過這麼英俊的男人。」我說,可是,鄭南榕那口黑牙……。她置之不理,繼續歡喜的自言自語。
我們在你家閣樓的榻榻米上講話。檜木方桌上放著我們雜誌社幾個娘兒們送葉菊蘭的生日禮物,一條南洋手染桌布,和一座橢圓青銅墨綠花瓶,插著白燦燦的滿天星,就供在你的油畫肖像下。落地窗外是淅淅瀝瀝的春雨,春雨後是各式各樣殘破的屋頂和荒草,以及遠處一片模糊的捷運工程。你的妻子在屋內哭泣,斷斷續續說一些陳年往事。
葉菊蘭說,「我的青春,全部投資給你了……你居然這樣對待我。」
鄭南榕說,「妳說什麼?我的青春,不也全部投資給妳了嗎……」
葉菊蘭說,「你不愛我……」
鄭南榕說,「有一天妳終會知道我很愛妳。」
我在閣樓裡翻閱你的妻子三年前此時的札記。
1989年2月17日,江瑞添說,鄭南榕足不出戶,缺乏陽光。吳寶玉說,竹梅就是鄭南榕的陽光。
1989年2月19日,竹梅中午哭了,不知道爸爸為什麼不出門?
1989年2月21日,連續兩天沒睡,什麼時候是訣別日?
1989年5月13日,一,整理冬天衣物,交洗衣店。看鄭南榕的衣櫥,淚眼模糊中,決定不動它。二,下午爸爸媽媽來,說到骨灰罐的顏色和設計,不禁悲從中來。三,晚上做七七,燒兩套西裝,一件浴袍,一件外套,領帶三條,一雙鞋,一雙拖鞋,浴巾,手帕,內衣褲,休閒裝,給鄭南榕。四,竹梅要保留爸爸一件灰黑格子夾克。竹梅抱著夾克,偷偷的掉眼淚。五,做完七七,可以不用每天送飯,早晚燒香就好。但是想到鄭南榕仍在殯儀館中,總是不忍,好傷心啊。…
你的妻子在潦草的札記中寫著,「整理鄭南榕的東西,大哭。」接著她遲疑了,彷彿有點不安,下面又加了一句,「大哭一場,鄭南榕會不高興吧。」
她也勉強承認,其實你是她一輩子的恐懼和煩惱。尤其到後來,樣樣擔心,擔心雜誌銷路不好,擔心你脾氣壞,同事會氣跑,擔你通宵趕稿,半夜回家,過馬路會被車子撞到,擔心一通電話來,又說你被鎮暴警察打得頭破血流。無止境的擔心,日夜折磨她的神經。這三年來,反而是她最不必為你操心,也是她唯一不必為你操心的時候。但是,如果可能,她卻願意,她怎樣都願,有你繼續讓她操心。
「十八歲的選擇,愛上了,沒辦法。」她又流淚了,且用力點頭。
竹梅有時候會以小大人的口氣,說,別哭了,媽媽,都已經這樣了,妳怎麼還會這樣。
竹梅又說,媽,以後我不想當總統,也不想當藝術家。哲學是什麼?
你的妻子心頭怦怦跳,隱隱約約看到你的影子。她略帶顫抖的說,哲學很複雜,是一種思考的方式。
竹梅有點滿意,說,很好,我喜歡想,我喜歡思考。
有人問你的妻子,最想做什麼?她說,最希望陪竹梅做功課,騎腳踏車,在家安心等待,知道在適當的時刻,鄭南榕會推門進來。
我可以和你的妻子笑語殷殷,約好上草山賞櫻泡溫泉,和竹梅打勾勾,等編完紀念集,再去吃披薩看虎克船長。我想我也可以繼續快樂的想你,嘴角含笑的想你。但是,你告訴我,為什麼每當我看到你的妻子和女兒手牽手的身影在暮色蒼茫中漸去漸遠,請你告訴我,為什麼,我又會忍不住掩面落淚?
胡慧玲/寫於1992年春天‧收錄於《我喜歡這樣想你》玉山社‧1995
- Apr 07 Mon 2008 22:50
十九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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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自南方電子報
殉道者鄭南榕與台灣民族主義倫理的重建http://www.esouth.org/modules/wordpress/?p=239
─2007年4月7日鄭南榕紀錄片放映暨座談會─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 吳叡人教授
(臺灣大學中文系三年級 王聖芬整理座談逐字稿,吳叡人修訂)
林世煜兄提到他跟南榕是「同期之櫻」,什麼是同期之櫻?這是一描寫首日本神風特攻隊軍歌的名字。這首歌中,借用櫻花的短暫綻放,創造了日本軍國主義的死亡美學。看過日本人所說的「櫻吹雪」嗎?櫻花飄落像下雪一般,非常美麗。戰前,同一期進入空軍學校受訓、一起開飛機的這些神風特攻隊員,他們彼此之間就互稱為同期之櫻。世煜兄用「同期之櫻」來比喻是有道理的,他們不是即將敗北的日本帝國,他是要說鄭南榕的獻身。台灣的「同期之櫻」裡分成兩種人,一種是鄭南榕,一種是像林世煜及邱晃泉律師。在這裏,透過修辭學的轉喻,讓我們把同期之櫻從神風特攻隊的意象中拉出,放進臺灣的民族民主運動裡,思考何謂獻身?我們會發現,有一種獻身是極為短暫的、猛烈的,讓人民去覺醒、思考自己的生活方式,比如說鄭南榕;另一種獻身,則是剛剛講的,為了恢復誠信──被獨裁者所破壞的人性、那些滲入靈魂骨血的不正義,必須被清除──為此必須留下生命與軀體,去做清道夫,告訴我們獨裁者做了哪些事情。比如說林世煜、邱晃泉律師在轉型正義與人權運動的努力。
1983年,我當臺大的代聯會主席。那時臺大青年雜誌改版,改得像自由時代雜誌,以月刊發行。那期的改版發刊詞裡我寫了一句話:「在這個時代,懷抱理想,彷彿是一件令人羞恥的事情」。民主化後二十年的今天,我們面對青年仍有同樣感覺;經過二十年,像尼采說「永劫回歸」,我們回到這個世代。同學告訴我,現在最進步的姿態,是對於堅持自由民主的嘲笑。
難道二十年來追求自由民主只是一場空?難道我們還沒有民主與自由?突然之間,我有一個感覺:其實我們根本還沒解放!不過,或許我們仍然應該懷抱希望,因為今天竟然有這麼多青年來紀念鄭南榕──一個自焚、與這世代完全不協調的人。會場裡人這麼多,真是讓人嚇一跳啊!
我對各位感到好奇,就像我對鄭南榕感到好奇。因為我背負了和他相同的東西,我們這代無可避免更無法逃脫的東西。在這裡和大家談鄭南榕,談談他到底為我們做了什麼?為我們留下什麼?說不定,這樣可以給我們一點啟示與答案,關於希望和人性的答案。我今天在這裡拒絕販賣希望,相反的,我想向各位請教希望在哪裡?我想向各位分享我的感受與思考,讓我們分成兩點來討論鄭南榕。
第一個是殉道者鄭南榕。我特別強調殉道,「殉道」這詞包含兩個重要意義,一是「殉」, 殉是鄭南榕獻身的行動,另一個是殉道的「道」。我不知道現在有沒有人讀韋伯的一篇文章〈政治作為一種志業〉?他提到:「如果你真的以政治作為一種志業,你同時要懷抱兩種倫理,一種是責任
倫理,也就是你必須考慮行動的後果,為後果負責任;另一種是心志倫理,一個真正把政治當作一種志業的人,他要懷抱著真正的信念,必須相信這個價值,而不只流於現實的計算」。他自焚的
行為非常勇敢,簡直是難以想像的,這是很真誠的信念。當時所有媒體,包括聯合、中時,竟然把他描繪成精神異常、有躁鬱症的精神病患者,但他是因信念而死,這是莊嚴的行動!
鄭南榕在那時代願意衝出來站在第一線,認為臺灣獨立是正確的價值,因此他主張台獨。因為這信念,他做出很少人有勇氣做的事情。前面所說的「同期之櫻」的特攻隊員,很多很多是被國家所逼,當時東京大學學生被迫去當戰鬥機駕駛所留下的手記裡充滿無奈,他們必須用盡在東大所學的所有黑格爾哲學和理論,來證明他們面對死亡的合理性。鄭南榕沒有那麼複雜,在思想上他只是一個邏輯實證論者。哲學教育強調思想,但他以行動證明信念,他是自願去死的,是一個為了理念價值而犧牲的哲學家。這是第一點,關於殉道的「殉」。
那麼「道」,也就是鄭南榕護衛的理念是什麼?鄭南榕真正要護衛的是政治自由主義。他不是為了單純主張台獨自焚。如果他只是主張台獨,那麼他就是民族主義者,可能鄉愁對他而言,強烈到他不得不以生命去證明他對臺灣鄉愁的深度。然而事實上我們清楚知道,他所維護的信念是「主張台獨的言論自由」,是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他不只是捍衛台獨,他捍衛的是包含主張台獨、主張統一,主張各種不同的台獨路線與想像,這些主張的言論自由。這就是「哲學的死」──他超越了國家。
這幾年觀察臺灣政治,我才體會到他選擇在言論自由前提之下的台獨,在這個選擇順位裡,所具有的進步意義。在鄭南榕的行動中,我們發現民族主義原來也可以有進步性。這是一種包含了政治自由主義、包含尊重多元、以差異為基礎,公民的、自由的民族主義。原來那時他們所喊的台獨,在悲壯的心志後,有一個非常自由的意義在裡面。我回想所有經歷過七、八十年代的黨外雜誌,不管是美麗島或其他,常用特大的字體引用伏爾泰的話:「我不贊成你的意見,但是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這是當時黨外雜誌人士最喜歡講的一句話。臺灣民主運動是強烈的臺灣民主意識為核心而成,核心中有對公民、對自由主義的基本堅持。鄭南榕為何而死?他的行動體現的,是一個正在進步上升中的運動。在1996年飛彈危機時,我們對臺灣主體性的信心主體性的信心達到了頂點;那時,我們毫無疑問的相信,我們是站在歷史正確的一方。
曾幾何時,我們竟然已經沒有辦法以最素樸的心情面對我們的認同。我只想呼籲大家「初心不忘」,從基本價值去看鄭南榕的死。他不只是建國烈士,他背後有更基本的信念,你的民族認同必須被更高價值所制約:對自由、差異的尊重。為什麼這個尊貴的信念在達到歷史高潮時會忽然中斷?我們發現現在支持臺灣獨立、臺灣民族主義的政治團體或人物,包含民進黨在內,他們所主張的台獨,已經變成沒有核心價值、倫理關懷,徹底世俗的民族主義;變成許信良所說的「選舉總路線」。「選舉總路線」造成總墮落與整體價值喪失,而以選舉產生的領袖意志作為最終價值來源,則摧毀了最初的民主信念。這是第一個,關於信念的喪失。
第二關於自由主義。政黨變成一個排他、不寬容的威權,用台獨、用忠誠心,作為排除異己、政治鬥爭的工具,把主張台獨的言論自由矮化成主張台獨,再異化成我家的台獨,不同意就是統派,然後把多元主義化約為一元論。這反映了缺乏自信、沒有安全感。
作為目的而不是手段,我們必須在規範中建立各種秩序。轉型正義很單純,就是整個社會全面的道德重建。剛剛世煜兄說了,在威權統治下,統治者控制被統治者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人民彼此之間不信任。如喬治歐威爾在《1984》裡所講的:「在那株榆樹底下,我出賣你,你出賣我」。這是極權統治底下的人性毀滅。此外,政治的敵我對抗,也壓縮了理性思辨的空間。我們的民主運動,在精神、理念上很淺薄,沒有哲學、思想與歷史感。所謂的歷史感,是當我們做一件事,必須知道我從哪來、要往哪裡去?做為台灣的總統,應該要把八年任期的工作,放在歷史的脈絡中去理解。如果領導人心中所想的是1920年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臺灣必須是臺灣人的臺灣」的夢想、所想的是蔣渭水所說「要求臺灣人要有人格」的呼喚,如果領導人相信這些信念必須被維護,而且懷抱著要把臺灣人的政治、文化帶到新的迦南地的使命感,那麼他就不會被權力誘惑。
我們很肯定說,鄭南榕的死,絕對不應該給政治人物拿來操弄或是消費。他的犧牲有什麼意義呢?在一個世俗化、威權化的社會,他的殉道,提供了一個比較進步的文明性與精神性的典範。他留給我們的是,讓今天我們不會那麼絕望,還能夠有信心維繫臺灣人民某種文明的高度。鄭南榕的死是一種精神資產,他的犧牲讓我們不至於徹底墮落。午夜夢迴,想起鄭南榕的時候會有一點落寞與悲傷,會想起他們曾經一起相信過的價值,這些價值,曾經教導他們從事政治事業時,不能沒有信念。
什麼叫臺灣民族主義倫理的重建?簡單來說,就是鄭南榕在1987 年二月二十三日,在四季通訊上寫下的這段話:「我們是小國小民,但我們是好國好民!」這句話實在令人動容!小國小民是事實的陳述,好國好民是價值的追求,鄭南榕要建的國是好國好民,換句話說,臺灣人要堂堂正正的出頭天!我們用「阮要出頭天」這樣素樸美麗的台語,表達我們的情感,「咱要出頭天,咱要堂堂正正的出頭天」,好國好民的意思就是這樣。不只是計算政治策略、不是只靠「理性選擇模型」,而是價值與信念。
我們的社會沒有強烈的宗教性,那我們可以找到什麼東西作為替代呢?或許是某種超越性的價值或倫理吧。說不定,像鄭南榕、林義雄這樣,在現世中以肉身的犧牲去實踐信念的典範,可以構成一種具有替代性的價值選擇。這些典範可以讓我們在短視近利、價值淺薄、被政客背叛的社會中,有一點點信心的根據,還能夠說:我相信。
鄭南榕所創造出的典範,不只是屬於民進黨與台獨運動的,他是具有普世意義的全人類共同資產。不過在那之前,我們更要說殉道者鄭南榕的典範,其實是屬於所有年輕的、純真的年代的一種典範。他的故事讓我們可以在最絕望、最破敗、最犬儒的年代能自立,並且渴望正義,渴望信仰,有行動的根據,讓我們還留有一絲希望,一點人性。
最後我用一句話獻給大家,用盧梭寫給日內瓦共和國的話,他一生相信小國小民是最理想的政治形式。他說:「我們不僅是自由的,而且是無愧於自由的」。要如何無愧於自由?我把這個問題交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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